最近在读《工作、消费主义与新穷人》。

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标题很尖锐。后来慢慢发现,它真正让我在意的地方,不是对消费主义的批判,而是它解释了现代社会里一种很难描述的情绪:为什么人总是无法安心。

以前我会把这种不安理解成竞争压力。保研、实习、论文、AI、未来,似乎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人必须继续向前。只要停下来,就会被落下。但后来我意识到,问题可能不只是竞争本身。现代社会似乎已经越来越依赖一种持续的不稳定感,它不会轻易让人觉得“已经足够了”。即使已经完成了很多事情,也很难真正获得一种结束感。

去年暑假实习的时候,我经常往返沙河校区和实习地点。其实现在回头看,通勤本身未必有多特殊,北京很多人都过着类似的生活。但那段时间里,我第一次明显感觉到,精神状态会被一种持续性的生活节奏慢慢磨损。每天都在赶时间,但又说不清究竟在追赶什么。那种疲惫并不是某一天突然爆发的,而是像后台程序一样持续运行,慢慢占满人的注意力。后来我才意识到,现代社会其实很擅长把这种状态正常化。大家都默认年轻人应该高强度运转,于是人即使已经接近崩溃,也会觉得这只是“还不够努力”。

后来寒假去了国家高山滑雪中心滑雪。那几天的状态和之前很不一样。坐缆车上山的时候,手机忽然没那么重要了,北京城区里那些不断刷新的信息、任务和提醒,好像暂时被隔在了山下。真正开始滑的时候,大脑反而安静了很多。高速下滑时,人不会继续想那些抽象的问题,只会下意识关注身体、速度和雪道本身。我后来一直记得那种感觉,它不是什么宏大的“治愈”,更像是一个长期高负载运行的系统终于短暂降温。

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开始觉得,消费主义其实是个很复杂的东西。它当然会制造欲望,会让人不断消费,也会让人陷入比较和焦虑。但另一方面,它又确实在给现代人提供某种精神上的缓冲。很多基础设施其实都和这种需求有关。高铁、商场、旅游业、滑雪场、线上娱乐,它们不仅仅是经济系统的一部分,也是在给高压生活中的人提供暂时离开的空间。甚至很多债务和大型基建,本身就是建立在这种逻辑上的。现代人的生活压力需要出口,而消费恰好能够承担这个功能。

所以我越来越难用一种简单的态度去看待消费主义。因为它并不只是“让人花钱”这么简单。有时候它确实能让人从一种持续的精神紧绷中短暂脱离出来。至少对我来说,那次滑雪确实起到了这样的作用。

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。现代社会一边制造焦虑,一边又向人出售缓解焦虑的方法。很多时候,让人不安的东西和让人获得放松的东西,其实来自同一个系统。学校、平台、算法、社交媒体,它们不断推动人向前,也不断让人意识到自己的不足;然后另一些产业再负责提供休闲、娱乐、旅游和消费体验,让人暂时恢复状态。这种感觉有点像一个循环,人并不会真正离开压力,只是周期性地被允许喘口气。

后来站在雪场高处往下看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那个巨大的滑雪场本身,就是一种现代性的象征。海坨山曾经是很多人心里的户外圣地,而如今山间已经铺满了通往国家高山滑雪中心的道路、隧道和各种为北京冬奥会修建的基础设施。去雪场的路上,经常还能看到维修和施工的痕迹。有些曾经带着荒凉感和边界感的地方,也在不断开发中逐渐变得更像城市的一部分。

但这些东西又确实让更多人能够抵达那里。如果没有这些庞大的交通系统、人造雪系统和持续维护的工程,大多数人可能根本不会真正接近那片山地。所以那种矛盾感会变得很强烈。人们一边怀念未经开发的自然,一边又依赖现代工业体系进入自然;一边批评消费主义和基建扩张,一边又真实地享受它们带来的便利和快乐。

最后整个系统共同服务于一种短暂但真实的体验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人确实会感觉自己从原本的生活状态里脱离了出来。

所以现代人的矛盾可能就在这里。我们知道很多欲望是被塑造的,也知道消费社会在不断放大焦虑。但与此同时,那些快乐和放松又并不虚假。于是最后,人只能在一种半清醒的状态里继续生活,既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个系统塑造,又不得不继续依赖它,去修复那个被现代生活不断消耗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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